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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7章 爭渡(三) 我這輩子不知道投降是什麽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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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7章 爭渡(三) 我這輩子不知道投降是什麽……

權隨珠指揮士兵, 往木柴上澆油,放入甕中,再將這些甕放到竹筏上, 順流而下撞上城墻上砍斷的竹筏和獸皮, 頓時燃成火海滔滔, 魏軍士兵身上著了火, 紛紛哀嚎連連。江面狂風大作, 讓火勢更加難以控制,堅不可摧的城墻終究在接連兩隊拼死開陣下有了缺口!

“河東軍,出擊!”權隨珠手持長槊,站在船板上, 英姿颯爽, 紅袍飄揚,弓弩手齊備,猶如秋風掃落葉般, 處理著對面的幸存敵軍, 很快殺出一條血海。

河東軍的船只並不是很大,又在權從熙的加急整編下,大致有了像樣的規模,同時整體加固, 可以說雖小卻精悍。隨著速度逐漸加快,撲在臉上的雪和風也愈加凜冽, 他們靠近了城墻,權隨珠艱難從雪幕中睜眼,看到了城墻上督戰的嚴令璋。

“果然。”權隨珠並沒太意外,滾滾黑煙之中,嚴令璋眼神堅定, 有序組織進攻,河東船隊不免左支右絀,紛飛落下的羽箭傷到了不少士兵。

權隨珠等船靠近,迅速上岸,與士兵組織陣列,為卻月之陣,大致在河岸圍成一個月牙狀,外面一圈士卒手持盾牌保護月牙形空地中的我軍士兵,與此同時水面戰船與盾牌保護下的士兵一起射箭,密匝匝的箭猶如蝗蟲過境,一陣陣劃過天幕,堪稱遮天蔽日。

眼看著魏軍已經組織好騎兵,權隨珠冷笑一聲,“都給我玩兒命地射!”

後方不必擔心,他們只能向前,眾將士紛紛領命配合,按照以前演練的陣容,分為三部分,彎弓搭箭和射箭的依次有序,保證了箭矢不斷。

噠噠馬蹄踏雪而來,破開霏微霧氣與寒風,有的士兵手中弓箭已經難控,卻還是機械地隨著周圍人,持續彎弓搭箭的動作。有的直接往前扔鐵蒺藜使絆子,剛好有能埋在深學裏防不勝防,很快數人紛紛落馬,撲通撲通數聲,再難起來。

射人先射馬,權隨珠又找人在樹旁灌木叢埋伏準備絆馬索,於是很多人在沒靠近卻月陣的時候,就已經倒在地上,也有一些沖破了盾牌,卻被伸出來的矛尖刺成篩子,血水淋漓而下。

這種刺猬一般的戰法確實難捱,敵軍也不逞一時之快,知道誘敵深入的道理,攻勢逐漸放緩。

魏軍騎兵第一波前鋒不算精銳,權隨珠心知肚明,更厲害的在後頭,不能掉以輕心。她指揮眾人:“等這一波人差不多被吃掉,全軍把輜重推到水裏,不要猶豫!”

這是要破釜沈舟麽?

“將軍,這些戰車都是精工改造過的,怎麽能……”

“是啊,我們要都扔了麽?”

軍令不容質疑,在第一波死傷殆盡後,權隨珠並沒有實現擒賊擒王的目的,敵軍小將跑得比誰都快。權隨珠無心安撫與回應這些質疑,“讓你們扔就扔,廢什麽話!還有,換成平日前中後三軍,後軍負責銷毀戰車,前軍沖鋒,我坐鎮中軍。”

很快,軍隊整肅前進,後軍幾乎含著血淚,將這些珍貴的輜重全部扔進水裏。輜重經由權從熙改良過,能夠射箭不停,威力也遠比一般的戰車要猛,如今就是破銅爛鐵,沈入黃河之中,不見天日。

前軍深入營寨廝殺正酣,時不時有兩聲火雷炸響,炸響之後就是哀嚎連連,營寨周圍全是黑煙和伏在地上的死屍,有敵軍也有河東軍。權隨珠沒有猶豫,揮槊猛沖,騎上高頭大馬,以勢不可擋之氣概帶頭突擊。

身後士氣正濃,加入到這場攻城拔寨的戰爭中去,白虎旗高高飄揚,鮮血潑灑於上,陣型接連不斷發生變化,場面一度十分混亂。

權隨珠身邊的日月大旗猶如無聲召喚,將副將緊緊吸引在附近,她本能偏頭一躲,嗖的一聲,一支箭剛好從她耳畔劃過。

擡頭一看,是城樓上的鐵關河!

權隨珠咬唇,不知道這箭是不是故意射偏的。而後等她反應過來之時,才發現自己已經被越來越多的敵軍包圍——這些敵軍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出現的!

鐵關河預判了她的行軍路線!

也是,同僚這麽久,鐵關河也最了解權隨珠,知道權隨珠肯定會占據這處營寨,內外勾連形成掎角之勢,讓對手無法顧及。

鐵關河眼神很不對,沒了之前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和邪氣,有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一閃而過,或者正是因為這種情緒才導致那一箭偏移了原來的軌跡。但權隨珠並沒什麽好奇心,不想了解,只覺得鐵關河如此一來,她便抓住了機會。

“鐵關河,下來打一打?”權隨珠好整以暇,一邊和周圍廝殺上來的敵軍對打,一邊還能騰出精神,跟城樓上觀戰的鐵關河對話。她的聲音響遏行雲,即便是在吶喊聲不斷的戰場上,也能穩穩傳入鐵關河的耳中。

功夫和軍法,鐵關河不比權隨珠,但是鐵關河比很多人都了解權隨珠,因為從兩個人有機會共事之始,鐵關河就把這個女人當作了宿敵以及爭權奪利路上的阻礙。以至於很多時候鐵關河會朝與權隨珠走得近之人問情況,比如戚徐行,借此來了解權隨珠的用兵之道。

望樓之上大旗飄蕩,鐵關河沒有下去的想法,卻也沒有繼續發射冷箭。

說不清楚是什麽情緒,他眼睜睜看著權隨珠扭轉既定敗局,在層層圍困中變換陣型,將魏軍分裂成一塊一塊,進而蠶食鯨吞。

“大帥……”副將不懂魏王為何如此,“您為什麽不……”

“溫蘭殊手裏不止一個權隨珠,這還只是冰山一角。我有時候就想不通,為什麽呢,為什麽他身邊能有那麽多人。擒賊擒王固然有用,可是擒得完麽?”鐵關河驟然咳嗽起來,胸腔裏似拉著個風箱,他因晝夜不休難眠,精神肉眼可見地差了下去。

副將也不知該說什麽好了。

“權隨珠……”鐵關河自嘲一笑,“你還是選了別人。”

“大帥!”與此同時,傳訊士兵從望樓階梯匆匆登至,“嚴將軍問您是否需要支援?”

也許,只有嚴令璋站在自己身邊吧。鐵關河揮揮手,“讓嚴將軍去看守糧道和武庫,我這邊……”

“大帥。”小兵頗為難地低下了頭,“嚴將軍已經來了。”

鐵關河難以置信地撐著欄桿遠眺,只見嚴令璋率領一夥精兵趕上,混入戰局之中,很快,權隨珠原本締造出的優勢也壓下去些許,嚴令璋的隊伍幾乎是強硬地混入了陣型裏,直直斬斷了權隨珠原本設計的聯系!

“讓老將軍快離開!”鐵關河大喊,“這裏不需要支援!”

可是為時已晚,激戰正酣的軍隊往往難以撤退,一旦撤退便是鼓舞敵軍士氣,鐵關河騎虎難下,只能看嚴令璋與權隨珠打得有來有回。

權隨珠揮舞長槊,與白發蒼顏的嚴令璋長戈相碰,身下馬匹在地上踏來踏去,權隨珠艱難控制著手裏長槊,從而不被嚴令璋一桿子直接打下馬。

副將替她處理身邊想來偷襲的敵軍,權隨珠渾身上下都在使勁兒,手背青筋暴起,她朝嚴令璋面門劈去,剛好被老將軍越過頭頂一橫擋住,鏘的一聲,震感傳入手臂,麻木一時片刻。

她只好從側邊著手,長槊一轉,被嚴令璋看穿,反過來絞在一起,連出力的方向都被嚴令璋控制。

權隨珠咬牙切齒:“老將軍識大體,為何助紂為虐?”

嚴令璋不緊不慢:“魏王立君,護佑國祚,豈是桀紂?”

權隨珠就知道嚴令璋對鐵關河偏愛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,以前在平戎軍就是這樣,“如果他要逼皇帝退位自己當皇帝呢?”

“破而後立,如何不可?”嚴令璋鐵了心要一條路走到黑,戈頭的紅纓甚至交織在一處,亦是用了蠻力,肌肉虬結,太陽穴處都有青筋凸起。

權隨珠不依不饒,幾個回合下,終於能趁著沖鋒,將長槊往前一推,反被嚴令璋側身躲過,電光石火間,她在對方耳畔說道,“如果他害得無數人流離失所,孤家寡人咎由自取呢?”

兩人身形錯開,周圍喊殺聲好像在原地消失,權隨珠眼神銳利如鷹,“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,建寧王已經來到晉王麾下,與我們一起南征……”

“哈哈。”嚴令璋冷笑,“晉王和魏王所作所為有什麽區別?不都是想當皇帝?權姑娘,不要給自己的私心找那麽多冠冕堂皇的借口。”

“看來是說不通了。”權隨珠搖了搖頭,“老將軍,我打不過您,我的槍法都是跟您學的。”

“那你可以投降。”

權隨珠爽朗大笑,“我這輩子不知道投降是什麽!”

說罷,權隨珠夾緊馬腹沖上前,雖說在嚴令璋的眼中,她的槍法漏洞百出,但是她絕不可能退。往後退只有死路!若是兵敗,鐵關河一定會殺了她,不為什麽,人不可能留著一個不能為自己所用,又足以威脅自己的人。

嚴令璋舉重若輕,和權隨珠繼續激鬥。

同時,權隨珠心道聶松怎麽還不來?難不成聶氏兄弟迷路了,或者跑哪兒摸魚去了?不應該啊!再不前後夾擊,肯定會潰敗的!

她不可能打得過嚴令璋!

沒過一會兒,風雪停,天際一道滾滾濃煙升起,與透過雲層普照人間的暖陽交相輝映,嚴令璋回頭一看,身後不知從何來了一夥兵力!

權隨珠此刻身上負傷,手顫得幾乎無法握槊,血水從袖管裏如涓涓細流般流下,落在凝固緋紅的土地上。她終於放松一笑,“來了。”

可惜嚴令璋並不全知全能,他沒想到在營寨百步外的松林裏,盧英時已經彎弓搭箭,瞄準他良久。

戰場上的激烈廝殺並不能傳入盧英時耳中,這就使得盧英時能靜下心來,尋找目標,緊緊鎖定,然後準備。

這個過程十分漫長,盧英時的臂膀發酸,無非是為了保證無論何時有時機都能準備好,如果松了弓弦又準備,那麽進入狀態又要好久。

終於,時機到了。

盧英時閉上眼,回想著盧彥則對自己的指點。

“呃,其實你多觀察就知道了。射箭不能只瞄準靶子,箭在穿越過靶場的時候,箭頭會往下偏,距離不同,偏的程度也不同。拉弓越滿,偏移就越少,中靶也越深……”

盧英時將自己全部的精神融入箭簇中,再一睜眼,一瞬間感覺來了,好像冥冥之中盧彥則在後面幫他調整姿態與角度。

一松手,離弦箭穿過草叢與狂野,在茫茫雪海中穿梭自如,錯開士兵的兜鍪和身影,越過眾人之間的縫隙……

“將軍!嚴將軍!”

“有伏兵,快撤!保護嚴將軍!”

權隨珠再反應過來的時候,嚴令璋眼睛中箭,以手捂住,血水漫過手指縫,手背上一片紅。敵軍不像之前那麽來勢洶洶了,仿佛因為嚴令璋的不測,不得不鎩羽而歸,丟盔棄甲。

周圍軍士歡呼雀躍,她卻高興不起來。

曾幾何時,嚴令璋是她心目中的傳奇,平戎軍共事的時候,嚴令璋給鐵關河開小竈,權隨珠不服,就喜歡找鐵關河打架,以證明自己不開小竈也會贏。

從蜀中走出來的這些人,各為其主,反目成仇,戰場上屍骸遍野。

權隨珠來不及感傷,回頭一看,鐵關河另外幾路兵馬已經在後面包抄快要圍上前了。

眾人這才知道權隨珠方才為何要銷毀輜重——因為若是不毀,這些輜重就會落在敵軍手裏,從而為禍自身。

“還沒完呢——”權隨珠隨便撕了一塊兒布單手包紮受傷的手臂,臉色凝重,和前來匯合的聶氏兄弟打了個照面,“別急著放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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